金十三点点头说:“那杨府自然是要好好热闹一番了。”
老乞丐说:“谁说不是呢!杨八爷有的是钱,嫁妆的丰厚是不必说了。徐家的婚宴放在长白楼,订了几十席,连宴三天。这抚松地面上有点面子的人家都请到了,由县太爷亲自主婚,听说奉天的张大帅都要派代表来出席。这杨家也没闲着,在自己府上还要另开几十桌宴席,遍请同业及客商。关东参行内谁敢不给他这个会长面子?稍有点头脸的人都会来道贺。还叫了堂会,不但请了本地的班子唱二人转,听说还专程到北平请了名角来唱京戏,连演三天。我老叫花子在这抚松城混了几十年,见过的热闹多了,恐怕哪一回都比不上这回杨家的。”
老乞丐在那摇头晃脑、啧啧称羡。金十三听着忽然心中一动,问道:“这马上就要过年了,过完年杨府就要嫁女,这么连着大操大办,恐怕人手上使不过来吧?”
老乞丐一拍大腿说:“还真叫老弟你说着了!明儿杨府的外院管家韩四爷会来这山神庙挑人,去府里临时帮工,男的女的都要。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人家指定看不上,倒是老弟你年轻力壮的,可以去试试。杨家出手大方,不但包吃包住,十天半个月下来,挣的工钱足够你两三个月的嚼裹了。”
听了这话,金十三心里有了主意。他身上还有十几个铜元,出去买了两张大饼,还剩十个铜元。他将这点钱塞在怀里,分了一张大饼给老乞丐,吃毕倒头就睡。
第二日上午,果然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带着几个人来山神庙挑人。这汉子五短身材,头上长秃斑,小眼睛,左脸颊上还有一块青色的胎记。老乞丐说这人叫肖三癞子,是杨府外院管家韩四爷的外甥。大约这种事韩四爷懒得亲自来,就都交给他外甥来办了。
肖三癞子相貌猥琐丑陋,但脸上却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。进得山神庙来,众人一拥而上围着他。他先是破口大骂乞丐流民们都是贱皮子,把这山神庙弄得乌烟瘴气的,又吼着让众人按男女分开站成两堆。他挺胸凸肚,背着双手,在女人堆里挤来挤去,专往大姑娘小媳妇的身上下手,不是摸摸屁股就是捏捏脸蛋,弄得那些女人面红耳赤,躲也不是骂也不是。他好容易选了十来个眉眼周正的年轻女人,这才走到男人这边挑人。当他经过金十三的身边时,金十三将身上剩的那点钱悄悄地塞到了他的手里。肖三癞子一愣,转头看了金十三一眼,不动声色地过去了。待会儿他叫人,金十三果然在被选中的人之列。登记时,他不敢说自己姓金,便捏造了一个名字,说自己是陈家屯人,叫陈十三,家乡遭了大灾,家里人都饿死了,自己孤身一人逃难到抚松来的。
一群男女跟着肖三癞子进了杨府,韩四爷出来见了见,训了几句话,便让肖三癞子把他们安排到各处干活。不知是那十个铜元起了作用还是肖三癞子看金十三人年轻、长得也端正,只安排他做一些迎来送往的活。有时候肖三癞子承办采买运输之类的肥差,也常带着他。金十三聪明伶俐、做事稳当,替肖三癞子办妥了不少事。肖三癞子本就是个市井无赖,手脚不干净,偷点东西、揩点油那是家常便饭,金十三也常帮着遮掩。肖三癞子对他越来越信赖。临时帮工的工钱那是一天一结算的,每天发了工钱,金十三就拉着肖三癞子去喝酒。几顿大酒喝下来,两人就称兄道弟,无话不谈了。
金十三虽然进了杨府,但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外院。内院的门禁更为森严,他一直没有办法进去。除夕那晚杨八爷倒是在外院露了一回面,给吃年夜饭的大伙儿敬了一杯酒,说了几句吉祥话儿,就又回去了。他跟前的人多,金十三只能远远地看着,根本就没有机会近身。那支“神龙二炷香”想来已经落在了杨八爷的手里,可究竟藏在哪里,他还没能打探到,像肖三癞子这等小脚色自然对此一无所知。
转眼已是正月初六,准姑爷徐松仁派人来下了大定。什么大洋现钞、金银首饰、山珍海味、绫罗绸缎自然不在话下,最奇的是还送来六把短枪、十二支长枪,外加一挺最新式的布拉格I-23型轻机枪。在这个乱世年代,有枪就是草头王,枪就是硬通货。徐松仁一介武夫,以枪下聘,不但不显唐突,反倒很得杨八爷的欢心。
下大定之后,杨家就该过嫁妆了。这是个很隆重的事,过嫁妆要有过嫁妆的队伍,而且要故意招摇过市。实际上在中国的旧婚俗里,这也是一种炫耀财富的方式。在关东,嫁妆是按抬来计数的,依据女家财力的厚薄,有四抬、八抬、十六抬、二十四抬、三十二抬不等,但必须是双数。一般十六抬以上的,已经是相当殷实的人家。二十四抬以上,女方家境则称得上富甲一方了。而杨家过的嫁妆,是一百零八抬。更令围观群众啧啧称奇的是,其中有两抬只是两个二尺见方的礼盒,但礼盒的盖子上却堆着土坯。有见多识广的老人便跟旁边的年轻人解释,这礼盒中装的是地契,盖子上一个土坯就代表十亩地,而杨家这两抬礼盒上共二十个土坯,那就是二百亩地。还有两抬嫁妆更稀奇,竟是两块店铺的老匾。这代表杨家将自己的两处店铺当成嫁妆,过到了徐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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